张爱玲的小说是篇篇可读的。读着她笔下轻拢满捻抹复挑的海上旧梦，总会想起古人的八个字：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她一个三四十年代老上海的小女子，显然已看透了那沧桑人事变幻，笔底斑驳的是霞飞路夜半料峭的春寒。该谈哪部张氏小说呢？实在都可以谈。不谈皆有遗珠之憾。也罢，且听听夏志清的评断，「《金锁记》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

我初读这部中篇是在大学时代。说实话年轻的我那时并没读懂。重新展卷，感到事情确实不一般。想来这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那么，就请以我对它藏不住的钟爱为由原谅我的再度饶舌。「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故事是这样开始的，丫环，少奶奶，少爷，婆婆，一个接一个个在幽冷的月光下流泻出自己的影子，长长短短，浓浓淡淡的，便是止水不波的人，也起念要探个究竟了。

女主人公曹七巧注定稳稳留在了中国文学史人物长廊上。七巧是一家小麻油店主的女儿。父母早早去世了，她由兄长作主，高攀大户人家姜府，给不幸患了「骨痨」病的二少爷做老婆。尽管稀里胡涂生了一对儿女，但始终遭姑妯轻视，受女佣奚落，更谈不上得到正常的夫妻间体贴了。偶尔，小舟冲樊笼，七巧想和总是在外拈花惹草的三少爷季泽调调情，也被游戏人间的后者拒绝了。待到丈夫和婆婆相继辞世，她也终于熬成了刻毒、自私的母亲和婆婆，在白雾腾腾的鸦片烟里，用谎言彻底毁灭儿子长白和媳妇芝寿的家庭，还故意安排本已对女儿长安产生好感的童世舫猛然撞见长白抽鸦片，就这样冷笑着，断送了女儿的婚姻。

看得出，张爱玲实不愧是圣手。结构上，小说在七巧遭到婆家人鄙夷和娘家人阳奉阴违这两条线索齐头铺排下，转而写她反过来对自己的儿子女儿施行恶意操控，称得上浑然一体。而语言上，又那样冷静节制，仿如从头至尾笼罩着姜家府宅的那一轮冷月，偶尔点染些上海话，「若是家境推板一点的，七巧总疑心人家是贪她们的钱」，把个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味道酿造得纯纯酽酽。这一切里头深深打动我的，则是一个想到便冒冷汗的问题：这女人何以至于这般变态？

是不是因为男人缺乏性能力，久而久之苦闷推向了极致，终于变得美目之下心毒如此？还是小本商人的出身给了她嗜钱的天性，由于家产分配厚薄而怀恨，终于恶向胆边生？又或者，干脆就只是厉害女人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心理，明里一盆火，暗里一把刀，当到一户大人家后因为各种机缘正好使出如许阴骘手段？这些理解应该说各有道理。我想，可以肯定，曹七巧绝对是中国文学中为数并不太多的变态女性的代表。世上有哪个不变态的母亲会去暗害自己儿女？我们甚至能透过字里行间隐约感到，母亲的变态心理正在延续到她形貌并不丑的一双子女身上，难道不是么？畸形的环境，结出比患骨痨的身体可怕十倍的麻木心，刻薄心，冰冷心，真是太让人遍身起凉了。

浮世总是孤清的。张爱玲才华过于绝艳，身世又极凄迷，这都使她区别于差不多时期的新文学作家们，隔代而被映照出人情的哀感顽艳。到张爱玲的小说里去找主题和中心，是很愚蠢的，她从不在乎这个，她只关心十里洋场灯明灯灭间那些痴男怨女写在苏州河水上的一段段故事，故事随水飘去，不一刻杳无印迹，独留下不会褪色的人性深处的细切把捉。《金锁记》有什么深刻主题呢？它不过就是讲了个恋态女子由青春转入迟暮的故事。这故事说到底也是极平常的，无非无数同类故事中怦然心动的一个。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却是典型的一个。

临到小说成就上来，它又怎么说呢？我不能否认我说过，好小说必定要拥有一层融渗在字里纸间的明朗感，或者说超越精神。但看这个文本，「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直到死也未解开，色调是不是过于阴郁了？不然。我还想指出，小说带给人的超越感，决不只是小说中人物留下了可能去超越的尾巴，还意味着，常常地，小说家自己已经获得超越的自由了，她由此赋予笔下人物以温情关怀，哪怕这人物再面目可憎，也在这层关怀中被平静悄然地置入了人生情态的一种，获得存在的空间了。这是杰出小说家永远高于庸手的奥秘所在。看看张爱玲是如何沐着三十年来孤清月色结束这故事的罢：「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小洋枕，凑上脸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懒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她没有嘲笑和讥讽七巧。她带着暖意看着七巧演绎自己的故事。那一滴眼泪，是她的。